在心里了……

信息来源:宝武新闻中心 日期:2014-12-13 9:30:01 点击数:1607
    今天是奶奶110岁生日。
    奶奶和二叔住在上川,我家住在东海边,隔五十里地,儿时感觉很远很远。门前一条新洋河像条碧玉带将两家串连起来,从我家坐轮船算起,停靠六个码头就到上川了。也就是伸出另一只手,掰第一个手指头就该下船了。母亲教我这样识数,就记住了去奶奶家的路。
    我上小学一年级时,二叔去沈阳当兵,奶奶一个人住了。她吃斋念佛,我们那里是块新开垦的荒地,没有寺庙,奶奶不愿意与我们同住,每逢寒暑假,我就去陪伴,家里兄弟姊妹多,父母又管教很严,到奶奶家就如同放飞的鹞子,可以“拆天拆地”玩。
    奶奶矮矮的身材,脑后绾个小鬏,一根银簪叉住,替代了头绳,白净净的肤色,慈眉善目。下巴上长了颗痣,痣上长了两根白白软软的毛,我依偎在奶奶怀抱里,忍不住就摩摸着,母亲看见了,怕我弄断了,就呵斥我说:“奶奶这痣可好了,代表荣华富贵,有福。”
    我呛道:“什么福?尽吃青菜、韭菜的,不吃肉……”小孩子看事情很直观,顿顿有肉吃才是荣华富贵呢。
    奶奶脚很小,还一圈圈裹着包布,后来有了尺寸的概念了,估摸着真的只有三寸左右,我嫌她走路慢,总是往前蹦跳一段路后,一屁股坐在地上,嘻嘻地看她蹒跚,奶奶边嗔怪边倾身朝前赶,不时地打着趔趄,我再慌恐地奔过去搀扶。如如庵 ,3里;息心寺,5里。来来回回,给平淡的日子增添不少乐趣,若是再远些可就不好玩了。
    二叔当兵的年底,往家里汇了15元钱。喜的是:一根大油条才5分钱,15元钱要买多少油条啊。愁的是:收款人上写着奶奶的名字,得奶奶亲自去,到镇上有15里左右的路程,走到什么时候?
    寒冬清早,村上的公鸡一声“高歌”,浓雾象张帷幕,在三乡五里同声“鸡歌”中,渐渐拉上了天。奶奶拄根竹杖,我背着一卷摊饼,慷慨地唱着“雄赳赳、气昂昂,跨过鸭绿江……”踽踽上路了。
    步子虽小不停走,临近晌午,已约摸走了八九里路了。奶奶说走近路,穿过芦苇荡,可少走二三里路,走吧?走!
    荡里的小路只有一扁担宽,弯弯曲曲,一望无际,七八尺高的芦苇密密匝匝,阵阵风来,瑟瑟作响,草丛里不时扑棱起不知名的鸟来。杳无行人,心生恐惧,应该没有虎狼吧?大人们吓唬我们说,不听话会被老虎吃掉的,平原、河边哪里有虎?听时断然不信,可现时的这景况,却有些动摇了。脑子里一会儿把自己武装成武松,一会儿看看自己小胳膊小腿,又怀疑不是老虎的对手,为保护奶奶,一定冲上去拼的。两个拳头攥着两把汗水。这么胡思乱想着,就走出了芦苇荡。呼!深深地吐了口气。
    差不多偏晌时辰,终于走到镇上,祖孙俩坐在街头,吃了摊饼,到邮局拿到钱,反反复复地看了一会儿,被奶奶收到布包里了。奶奶说还要到上川寺拜佛,我有点不高兴了,沿河边船上正煮着莲藕,还有牛肉粉丝汤,热气、香味儿飘过来,让人流口水儿。一份才2角钱,奶奶都不舍得,还要到你哪个什么寺,当饭吃?气归气,至少还有希望,就去了。
    上川寺没去过,自然也不识路,只懒懒地随着奶奶嘤嘤的怨,耿耿地惦着热气腾腾的藕,不觉也就到了。山门不大,再往里看,却是恢弘气派的尊荣古刹。想那如如庵只有一尊观音像,息心寺也只有一尊弥勒佛,古镇确是不一样的派头。
    就在我东张西望看了佛像,看了佛案上的香雾腾缭,看了椽梁上垂下的一排排经幡时,奶奶已经停止了念诵。从跪坐的蒲团上站起来,走向面前的功德箱,摸摸索索地打开了存钱的布包……
    奶奶要做什么?
    没等我细想,刹那间,一张十元的“大钱”已被窄窄的箱口吞噬了。
    我呆掉了。
    怎么离开的已经记不太清了,只记得两行冰冷的眼泪扑簌簌流到了脖子里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只一个劲地跺脚。嗓子呼哧呼哧抽了几次风,终于说出话来:
    “你你……不给我买藕吃也就算了,可你……把那么大的钱、钱……塞进去了……往后日子咋过?”
    “没这钱,奶奶也过的。”奶奶轻声说。
    “如如庵,我没有说,息心寺,我没有说,你去看看,那些个佛就是一团泥,泥……你叫应它!”我不依不饶。
    “佛在我心里头,在心里了,那就是一辈子的事。”
    奶奶最后一句话声音说得很轻很轻。
    不管怎么撒野,终究还是像穿了鼻子的小牛犊被弄回了家。
    现在回想起来,这几十年,见过多少人,说过多少:天知道、地知道、你知道、我知道,哪一次有奶奶“我知道”的分量,哪一次有“在心里了,那就是一辈子的事”的底气?
    我在自忖自度。
    我又在想,在这世界上,芸芸众生,有的信释迦牟尼,有的信耶稣,有的信默罕默德,有的信马克思,往大里说,在各种诱惑面前,在大是大非面前,在生死关头,这些信仰在心里了吗,一辈子?我不知道了。
    今天是奶奶110岁生日,冥寿。
    “迷津欲有问,平海夕漫漫。”(东方笑纳)
(作者单位:宝钢发展)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绘图:徐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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