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钱理群解读鲁迅

信息来源:宝武新闻中心 日期:2010-4-3 12:48:54 点击数:3821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本报记者 王丹云
钱理群
    著名人文学者,鲁迅、周作人研究专家,博士生导师。主要著作有《心灵的探寻》、《与鲁迅相遇》、《周作人传》、《丰富的痛苦:堂吉诃德和哈姆雷特的东移》、《拒绝遗忘》等。
 
    无论是在北大的近20年间,还是在退休后的近10年间,钱理群一直是鲁迅和青年之间的一座桥梁。去年这座桥梁架到了宝岛台湾,一周前这座桥梁第一次架到了企业,架到了宝钢的员工中。
    《鲁迅论中国人和社会的改造与发展》专题讲座,在宝钢人的期盼中开讲。这位北大最受学生欢迎的老师,这位在华夏大地名望卓著的大学者,第一次走进了宝钢,也让宝钢人有幸当面聆听一位纯粹而真诚的长者的至理名言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现代的精神资源
    3月26日下午,得知钱教授从北京飞到上海,刚刚下榻宝山宾馆,我们一再向他的秘书表示歉意。敲门前,秘书特意关照:“钱老喜欢别人简单称呼他钱老师。”
    想起曾有人这样评价钱老:可以不当学者、不当教授,但绝不能不当老师。即便社会上的一些思潮在淡化鲁迅,甚至否定鲁迅,钱老依然以他的方式研究鲁迅、解读鲁迅,普及鲁迅思想、弘扬鲁迅精神,保持着一个纯粹的“人师”形象。
    明知“不合时宜”,却总是不遗余力。讨教钱老为何而执著,老人回答得很纯粹:“当下社会问题很多,但我觉得根本还是人心的问题、精神的问题。这是一个民族在解决温饱问题之后,必然会出现的问题,而寻求我们民族的优秀的精神资源也是一个教师的天职。”
    就像英国的莎士比亚、德国的歌德、美国的林肯,每个民族都会有为数不多的原创性和源泉性的思想家、政治家或文学家,他们的思想渗透到人们的心灵深处,构成这个民族的精神来源。当这个民族遇到问题的时候,常常可以从他们那里获得精神资源。当下的孔子热,在钱理群看来就有一定的合理性:“因为我们需要寻求精神资源,而孔子当然是中华民族重要的精神资源,而且是一个基本资源,但同时我们也不要忽略了现代资源,这些资源更接近我们的现实,更容易被大家所接受,比如鲁迅。鲁迅精神是20世纪的中国所留下来的非常重要的精神遗产,是可以作为我们今天选择的一种精神资源的。”
    正因如此,钱老将被冷落的鲁迅精神高高扬起,为青年打开广阔的精神空间,引导他们建立起自己的信念和理想。
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另外一种可能性
    带着温和而真诚的笑容,钱老继续讲述着他坚守鲁迅思想研究阵地的缘由,那是发自内心的使命的召唤。
    “对年轻人来说,鲁迅是‘真的人’。”钱理群解释说,鲁迅的“真”不仅在于他告诉你真相,揭示别人不敢揭示的东西,说别人不敢说的话,同时他非常真诚,把他自己的痛苦、烦恼,甚至不足都告诉你,然后和你一起思考。“我觉得年轻人在曼妙的青春年华,遇到这样‘真’的人,是一生的大幸!”
    遵从鲁迅的传统,钱老崇尚独立思考,不随波逐流,真诚并坦诚地与你探讨鲁迅思想。他也并不把他的观点强加于你,只要能引起人们读鲁迅著作的欲望,使命就算完成了。因为他说,接受鲁迅是要有缘分的,首先是你会不会读他,还有是你读了以后,能不能接受他的观点。“当一个人春风得意、安于现状的时候,是不可能接受鲁迅的。相反,当人们对现实产生怀疑时,就是与鲁迅相遇的最好时候;当人的思想处于困惑之时,就是研究鲁迅的最佳时刻。”
    钱老将鲁迅看作是一个“体制外的、边缘的知识分子”,恰恰又是这种边缘地位决定了鲁迅的独特价值,“鲁迅会给你主流社会不会给你的另外一种声音,提供另外一种可能性,你会从中得到很大的启发。”
    钱老是那样真诚地希望更多的青年能从中得到启发,不遗余力地把他对经典的阐释解读、对社会的深忧隐痛、对青年的现实关怀,通过讲台、书稿告诉正致力于中国人和中国社会改造的青年朋友。对宝钢青年,钱老用“学习”二字概括了他的期望和希翼,“最重要的还是学习,事业要更开阔些,要更最广泛地吸收精神资源,包括国外内、中国古代和现代的。精神资源吸收得愈多愈广,就愈能在独立的选择、消化、融会、创造中建立起自己的信念和理想。”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鲁迅思想与现代企业
    宝钢的刘国胜书记去年的登门造访,用钱老的话来说是既惊讶又惊喜,也启发他开始关注一个全新的研究课题,即如何让鲁迅思想成为现代企业的精神资源。去年8月在宝钢内部印发的《鲁迅论中国人和社会的改造与发展》和《鲁迅作品选读》,倾注了钱先生对现代企业的热切关注和对宝钢员工的人文关怀。他在宝钢的专题讲座虽然只有两个多小时,但钱老的备课可以说从去年就开始着手了,呈现给宝钢人的是他对鲁迅精神与现代企业发展、宝钢员工发展的现实意义的深刻思考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 四大重建:时代提出的新命题
    已经解决温饱问题的中国,目前正面临着四大重建的任务:制度重建、文化重建、价值重建、生活重建。也就是说,要建立适合中国国情的、能让百姓过上幸福生活的合理的制度、合理的文化、合理的价值观以及合理的生活方式。这不仅是一个国家的目标,也应该落实到国家的每一个基本单位,包括宝钢在内的现代企业,即怎样重建合理的管理体制、合理的企业文化、合理的企业价值观、合理的员工生活方式。这是时代提出的一个新的命题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立人育人:建立新的现代企业观
    个体、精神、自由构成了鲁迅“立人”思想的核心,目的是保证每一个个体的生存权、温饱权和发展权。这不仅是国家的发展目标,也应该成为现代企业的发展目标。
 对照鲁迅的“立人”思想,现代企业不仅要重视物质生产,而且要重视精神生产。因为企业的物质生产和技术创新,关键在人。所以,宝钢除了生产钢铁产品,更要立人育人,要使企业的每一个员工成为精神健全的人。同时,要树立“尊重和发展人的个体性和主体性,应该成为现代企业生命线”的观念,尊重每一个员工的人格独立、精神独立,尊重他们的个性。建立与以人为本的国家目标相适应的新的现代企业观,充分发挥每个人的主动性和创造性,这样企业的物质生产和技术创新才有保障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心安何处:核心是“幸福地度日,合理地做人”
    人们在基本解决温饱问题之后,普遍存在不安全感、焦虑感和孤独感。这提醒我们,是到了解决员工精神危机、心安何处的时候了。这个核心就是鲁迅说的“幸福地度日,合理地做人”。
    鲁迅所说的“幸福度日”,关键是要解决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的关系。我的理解是:在基本解决温饱问题的前提下,追求简单的物质生活和丰富的精神生活,在紧张与安闲、进取和散淡之间取得平衡,在城市生活和乡村生活之间取得平衡,在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之间取得平衡,在私人生活和公共生活之间取得平衡。
    “合理做人”的关键是要解决个人和集体的关系。鲁迅提出了一个基本价值观,强调“为己与利他的统一”。具体到企业,一方面,企业要尊重每一个员工的利益和权利;另一方面,每一个员工必须对企业的发展承担责任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鲁迅精神:我们的精神资源
    我把鲁迅精神概括为三个方面:硬骨头精神、韧性精神和泥土精神。
    比如,鲁迅提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:天才大半是天赋的,独有这培养天才的泥土,似乎大家都可以做。怎么做好泥土呢?鲁迅提了几点:要不怕做小事、认真做事、执着于现在等等。
    在鲁迅精神的启发下,我想对青年们说:想大问题,做小事情。既要有高远的目标,同时要落实到具体事情上。另外,既不要将过去作为你的精神避难所,也不要将希望寄托在未来,要执着现在、正视现在,然后才能改变现实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与“桥”上网友的对话
    获悉钱老将为宝钢作专题讲座的消息,我们立即在“桥”论坛上发了“一起对话钱理群”的帖子。短短几天,网友共提出了20个颇具敏感的问题。对这些问题,我们没有做多余的整理、修饰和删减,一并呈给钱老。
    钱老斜靠在沙发上,饶有兴趣地看着宝钢员工的问题,呵呵笑着说:“大家都问得很有意思。”时间有限,钱老择其二三来作答。

    “鲁迅和儒家思想有内在的统一,没有必要对立起来。”
网友:您怎样看待鲁迅和儒家思想?
钱理群:有个问题我一直觉得很奇怪,中华民族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孔子,又好不容易有了一个鲁迅,为什么我们一定要把这两个人对立起来呢?郁达夫先生有句话:没有伟大人物出现的民族,是世界上最可怜的生物之群;有了伟大人物出现而不知如何崇敬爱戴的国家,则是没有希望的奴隶之邦。我觉得鲁迅和儒家思想在精神本源上有内在的统一,他们有精神的追求,但是找不到精神的家园。孔夫子有句话,叫“知其不可为而为之”,鲁迅也是这样,都是苦苦寻找精神家园,即使找不到,还要去继续寻找。在这一点上他们是相通的。当然,他们是有区别的,用今天流行的话说,孔夫子基本是一个体制内的知识分子,鲁迅是体制边缘或者是体制外的知识分子。所以,他们的观点分歧,是一个正常现象,没有必要把他们对立起来。

    “在鲁迅面前,我们是独立的,他只是给你启发,但决不强加于你。”
网友:现在学鲁迅的意义是什么?让我们觉醒还是做阿Q?让我们呐喊还是让我们彷徨?
钱理群:这个问题本身就有问题,你觉醒还是做阿Q,是你自己的事,鲁迅不会告诉你应该觉醒还是应该做阿Q。你要让他告诉你应该怎么做,那就找错人了。但是他会启发你,提出另外一种可能性,引导你进一步思考,而不是把他的观点强加给你,坚决拒绝当“国师”和“导师”。因此,在鲁迅面前,我们是独立的,他只是给你启发,但决不给你下定义,最终目的——让你成为一个独立自主的人。这一点恰恰是鲁迅最大的价值和意义。

    “鲁迅的文章要有一定阅历和经历才能读。”
网友:鲁迅先生的不少文章都从义务教育课本删减了,您如何看?
钱理群:这个问题要做具体分析,我个人觉得鲁迅作品从中学语文课本中删减的问题,有一定的合理性。因为现在视野开阔了,不能一个人的作品占据太多。但也存在几个问题,一个问题是选文章有问题,鲁迅有的文章并不适合中学生读。连鲁迅自己都说,他的文章要有一定阅历和经历才能读。当然,还有一个怎么教、怎么读的问题。但根本的问题还在于对鲁迅的意义和价值认识不够。

    “经过100年的岁月淘洗,他的很多观点到今天有特别的意义和价值。”
网友:今天怎样看待和评价鲁迅?
钱理群:为什么有人会反感鲁迅呢?因为过去对鲁迅的评价不合适,把他捧得太高,比如说鲁迅是五四运动的主将、鲁迅是左联的盟主等等。事实上,鲁迅在中国文化当中并不是占主导地位的人,也不是占中心位置的人,他相反是比较边缘的。一方面,他的思想跟当时大多数人不一致,是异端;另一方面,他的思想又有很大的超前性,经过100年的岁月淘洗,他的很多观点到今天有特别的意义和价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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